让“穷究所以”成为思考习惯
我当初选择师范专业,实在是因为觉得自己百无一用,剩教书一路。现在想来教书实在是一件大事情,不是什么人可以担当的,所以很为自己当时的蠢念头而汗颜。
不过在南师大,我受到了很好的国学的训练,徐克谦、程杰等先生都可以算是一时才俊,在那样的环境里学到的语学和文字学的知识、对于古诗文的修养至今受用不尽。
另外,时候正在竞相引进各种西方文艺思潮,虽然食而不化,但是也开阔了眼界,有了一点世界眼光做国学的背景,日后想来,也十分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先生其实也很寂寞,常常来学生宿舍闲逛,天南海北地谈天,我就记得程杰先生一个裤高一个裤管低,手持一锅稀饭,当街和学生聊学术问题的情境。
这种学术活动有时候也会“正式”起来,移师教室,堂而皇之名之曰“研讨会”,但是师生混杂,人人可以发表意见。
我记得己就参加过一次,系里面的名流们悉数到场,我小子狷狂,发一通谬论之后,昂然离场,事后居然还有老师专门找我讨论。现在想来实在令人赧颜,但也可见那是风尚。
说这些,无非是说,做一个老师尤其是语文老师,底子是最重要的,而其中国学的底子是尤其重要的,我至今还能凑一点平仄,拽一点古文,思想还不至于太落伍,实在是和那时的训练分不开的。
另外一方面,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第一热爱的是哲学,而不是文学。我的特长不是能够弄出锦心绣口的文章来,而是善于发现文章背后的东西,那些遣词造句、谋篇布局中的“必然性”——我以为哲学就是解决“所以然”的学问。
所以,我讲语文,七成以上的力气花在解决那个所以然上。这和我从大学至今不肯放弃对于哲学的学习,终于让“穷究所以”变成自己的思想习惯有很大的关系。
我以为,一门学科,不能仅仅停留在现象层面上,而要能够发现现象背后的联系以及这些联系之所以发生的那个必然性。
叶圣陶先生说“循路斯识真”,“路”,就是联系,而“真”就是那个“必然性”。
比如文言文的句子,有时候结尾时用“也”,有时候用“矣”,那么,为什么这里用“也”而那里却用“矣”呢?这里面的道理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语气词”可以蒙混过关的,每用一字都有其中的道理在。
因此,我坚信动态的语言研究,尤其是深入到言说者的心境、言说环境的研究更有研究意义,原因是它和语言的交际功能密切相关。
我几次在教学比赛中侥幸获奖,也都和这样的追求有关。
比如2009年参加全国语文教学比赛,我讲《老王》,发现文章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当杨绛看到老王常常进出的小院,就问他,这是你的家吗?老王说,我住这儿多年了。这个一问一答有些出乎意料,按照常理老王应该回答“是”或者“不是”,而不应该用住这儿多年了”来回答。这种违背常理的回答背后一定应该有深意在,循着这样的思路一路探究下去,文本的问题居然迎刃而解了。
那次比赛我得了第一名,或许和我这样的思维方式有关系吧。
而在“两岸四地同文异教活动”中,我和香港、澳门以及台湾的老师同台讲授《飞狐外传》(选段),让学生感受其中的悲剧因素,从而理解悲剧的审美意义与价值。
如果说,我的课有什么追求,大概就是希望学生能够有“由一推百”的能力吧。
在很多老师看来,我对于文本的解读,往往能够另辟蹊径,青年教师也喜欢听我解读文本。我认为,解读文本本是语文教师的当行本色,但近来似乎变成可以炫技人前的事情了,这令我有些沮丧。
教学的四个境界
在教学方面,我的经历或许也会对大家有一点启示。我上课的经历大概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追求“笑点”。
每天课堂笑声不断,学生也很喜爱我,但是教学效果却不尽如人意。结果学生只记得笑话,而忘掉了教学内容。
第二个阶段,追求“文化面”。
小到一字一词的来历,大到历史哲学、审美理论,自己讲得兴味盎然,学生听得热血沸腾,但结果还是不如人意。自己反思,学生是一只小小的杯子,你拿一大桶水直接倒进去,小杯子吃的消吗?大家不妨自己去试试。
这两个阶段,很让我沮丧,也让我早先自信满满的做老师的想法遇到了很大的挑战。从心态上说,还是因为缺乏自信,总是希望看到学生热切而崇拜的眼光,似乎有了这一切才有了当语文教师的信心和理由。
现在看来,问题在于自己对于教育、对于语文教学的理解还不够深入。当然也有收获,一是学会了调节课堂节奏的技巧;二是读了许多书,学会了融会贯通的思考方法。
我以为学习最方便的法门就是将自己阅读思考的结论说给大家听,而那个阶段的“侃”为我积累学识学养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第三个阶段则是在上下求索的过程中,重读苏格拉底的对话录,才真正地发现教育的本质就是交流。
有人问,孔子也重交流,苏格拉底也重交流,你为何独钟情于苏氏呢?在孔子那里,交流是传授他的思想的方法,是“术”层面的,而苏格拉底的交流具有本体论意义,是“道”的层面。
在这个阶段,我对“追问”十分重视,在我看来“教”的过程实际上就发生在“追问”之中,追问是“迫使”学生真正“明心”的有效手段。
设计“问题情境”成为我这一阶段比较关注的方向。
同时,我第一次意识到,教学不是个人表演,不是学养、知识的简单呈现,而是对教学活动的设计。优秀的教师应该是一个优秀的设计师:设计学习情境、设计学习活动、设计活动规则。
第四个阶段还没有到来,但是我有耐心,只有经历“否定之否定”,才能够更上一层楼,我正在耐心等待第二次否定的到来。
我知道“设计”终归是有斧凿痕迹的,最高的境界应该是“天然去雕饰”,目前还没有做到,但是我会永远在路上。
做一个“有意思的人”
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我很幸运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和自己有关,一个是和环境有关。
和自己有关的是我对于书法的热爱,这是偶然也是必然,我从小习书,总想弄清楚笔墨背后的道理,让我有了触类旁通的可能。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体虽万殊,其理惟一”,真的把一件事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可以类而推之的。这样的思想方法,对我成长帮助良多。
和环境有关的,是我生活的城市里有一大批语文教育大师的,他们愿无私地奖掖后进。他们的学识人品都让我受益匪浅。
记得我评上特级教师后请于漪老师吃饭以表谢意,但一转身,于老师将饭钱都付了,她说:“你们这些优秀的老师被评为特级教师,就可以在上海的语文教学上发挥大的作用了,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是。”
也不能忘记钱梦龙老师在我一次公开课后给我发来的长达五百多字的短信,严肃地指出了我的不足,让我内心感动不已。
第二年,全国语文报刊协会课堂教学研究会又要上公开课,钱老师还是决定让我上,课后他直冲我竖大拇指。在他们身上,我读到了“风范”两字的全部意义。
最后,如果说对于年轻的朋友还有寄语的话,我想说的是,一定要做一个“有意思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地位、名誉都是相对而言的,唯有善良的内心、高雅的气质及丰富的学识并且热爱生活的人是永远不会被忽视的。不要让自己在琐碎的生活中委靡下去,这是最最重要的,经常看到虎虎有生气的年轻人,经过学校教师生活的打磨,没了兴趣、变得粗糙,心里总是很难过。
不能够怪他们的地方是,这个社会是不是给了他们足够的尊重与爱护?应该怪他们的地方是,为什么要放弃对生命尊严的坚守?
要有广泛的兴趣,永远保持好奇心,永远不要吝啬自己的脑力,去观察、去思考、去表达。
对我来说,无用之用是有益于生命本身的,正是这些“无用”的问题吸引着我,让我欲罢不能。
丰富的阅历又能增加我们思想的内容,走过的地方、经历的事情、遇见的人都是值得保存的,你所需要的人性、智慧和魅力都在其中。
在我看来,教师不仅应该传道授业解惑(这一点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越来越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更应该展现智慧,呈现出人性中的美丽与美好,让一代代人因为教师而对未来充满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