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泽县一山村教师微博“无心插柳”促成募捐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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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泽县一山村教师微博“无心插柳”促成募捐行动

汪鹏2012年3月27日20分钟521 次阅读

  盐塘小学中午放学后,一些学生以方便面和炸洋芋充当午饭  郎晓伟 摄

肖重群上学和放学的路上,都会从自己父母的坟边经过

代荣柱

会泽盐塘小学

课间休息,几个学生在校门口玩耍

代荣柱正在上课

放学后留在教室里温习功课的学生

  会泽县雨碌乡盐塘小学,有个叫代荣柱的教师。因为通过微博给学生募捐,他和他的学校吸引了来自山村外面世界的目光。

  代荣柱,一个3岁孩子的父亲,一个怀有作家梦的80后年轻人,一个试图改变山村孩子求学现状的数学老师。通过微博募捐不到半年,他给自己所服务的这座位于大山深处的小学校带来了很多变化——全校182名小学生的学习生活用品有了着落;32名家庭特别穷困的孩子得以在校内获得免费午餐;藏书2000余册的图书室已经建成,成为学校的第一个图书室。

  握着获捐的数万元沉甸甸的善款,代荣柱踟蹰而行。他想解决全校所有孩子的吃午饭问题,但是出于食品安全和“外来捐赠恐怕难以持续”的考虑,他一直在犹豫。

  代荣柱说,他并不是在进行网络乞讨。“其实,我也是在保护自己,但最起码,我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

 山村教师的创作与出书计划

  微博募捐的故事,要从代荣柱自己的“创作梦”说起。

  代荣柱在新浪网上开微博的时间,是2011年的11月2日。当初他开通微博,并非是想搞网络募捐。代荣柱说,当时他一心抱着“出书”的目的,因为长途电话费用太高,为保证与出版社方面经常联系,才试着开通了微博。

  2012年3月20日下午,送走向他汇报班级工作的学生后,代荣柱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了他的呕心沥血之作。

  2011年暑期,他撰写了一部《水浒传》书评。洋洋洒洒将近8万字的书评,详尽地对《水浒传》里的各种历史人物进行了个性化的评析。代荣柱很自豪,他说,自己书评里的很多内容,都有独属于他自己的全新视角与观点。

  书评成稿之时,代荣柱已经在盐塘小学执教7年有余了。2004年从宣威师范学校毕业后,会泽青年代荣柱就被分配到了地处大山之中的一所小学——盐塘小学。用代荣柱的话来说,他参加工作之后的这些年里,一直都在“搞写作”,虽然他大多数时候担任着小学五年级数学科目的教学任务。

  村子里,除了小孩就是老人;没有电视,甚至有时连手机信号都没有。这是代荣柱最初到盐塘小学任教时看到的村庄现状。代荣柱自言,那时他相当苦闷,对人生的前景感到一片茫然。“碰上星期天的时候,孩子们都回家去了,我一个人闲下来,除了看书就只能写点东西。不然你还能做什么?这里人都看不见几个。”代荣柱记得,那时他靠读书、写作来排解寂寞。每逢下雨天,他总会抽出时间端起书本,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文字里体悟生活。他也常常熬夜,写作到凌晨一两点钟,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文学世界里。

  《水浒传》书评刚一成稿,代荣柱便带着作品来到昆明,想寻找“伯乐”。他找到了本报,想通过媒体对自己作品的报道,找到合适的出版单位为自己出书。

  “很可惜,到现在也没能出版。”写成的书稿至今仍摆在代荣柱的手边,忆及当初,代荣柱呵呵笑了起来。“自从歪打正着地开始做给孩子们改善学习生活的工作后,现在忙得不得了,已经顾不上这些事情了。”

  《水浒传》书评没能找到出版商,从昆明返回学校后,不甘心失败的代荣柱将书稿再次交予不少“有文化的人”阅评,接连获得好评。于是,他坚信自己的书稿“应有一些价值,应该可以出书”。后来,在身边友人的协助下,代荣柱“误打误撞”地与一位在北京从事出版业务的叶姓人士取得联系。

  抱着强烈的“出书”目的,代荣柱开始不间断地与这位叶姓人士进行电话联系,试图通过对方的帮助,早日将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代荣柱并不讳言,他当时确实抱有某种“功利目的”。他说,最初坚持写作有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但不是毫无所图。“既然是写作,就有一定的目的。我想成为一名作家,最终名利双收。所以,即便看似单纯的美好理想,也不能排除功利性。我应该就是靠这些因素的支配,坚持着写下去。”

  不久后,在与叶姓人士的电话联系中,考虑到长途电话费用开销较大,在叶姓人士的建议下,代荣柱注册了自己的微博账号,与对方保持联系。

  微博“无心插柳”促成的募捐行动

  “那山,像一道高不可攀的墙。”这是代荣柱发布的第一篇微博内容。他至今清晰地记得,这条十来个字的微博,是自己有感而发的。“自从因为出书的事而跟山外的世界联系上了之后,我第一次感觉,我面前的这两座大山,真真切切地阻隔了我们与外面的联系。”

  开通微博之后,代荣柱与叶姓人士经常上网联系。一次聊天时,代荣柱向对方介绍了自己所在的学校缺少图书,学生没课外书读的现状。他没想到,此举顿时获得对方的积极回应。“北京的叶教授得知我们学校的现状后,立即就表示要帮助我们,要捐图书给我们。”

  很快,代荣柱收到了北京捐赠的第一批图书。之后是第二批、第三批……随着捐赠的图书越来越多,他自然而然地想到,应该在学校里建个图书室。今天,通过大量网友的热心捐赠,盐塘小学的图书室已经建成,藏书2000余册。

  除了捐赠可供学生和教师阅读的图书外,微博上的网友也在为盐塘小学捐赠学习用品。每一次的捐赠,都是对方在微博上先与代荣柱取得联系,简单核实了相关情况后,便按约定时间将物品寄来。“说捐什么就捐什么,而且东西说来就来,真的来得相当快。”时至今日,代荣柱还有点儿“没想明白”,不知道大山外面的那么多人缘何开始关注自己。“真的无法想象,外面的人素昧平生,怎么就这么愿意信任我?”

  从对方提出捐赠意向,到捐赠寄到学校,期间的过程之短,从一件事便可一窥端倪。

  2012年春节前的一天,代荣柱带着患了感冒的学生去当地医院打点滴。就在医院的走廊里,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电话中与对方短暂交流之后,对方便表示,将一次性捐出2万元钱。代荣柱回忆,那位陌生人在电话里告诉他,他们老板看见了代荣柱的微博,也从微博上得知了代荣柱的电话。老板心疼这些山里孩子,所以想捐出一点钱来给孩子们改善生活。

  听说对方要打2万元钱过来,代荣柱很紧张。“那个时候我紧张得不能喘气!那么多钱说打来就打来了?我就觉得,这事情太不可思议了。”代荣柱说,当初他不敢完全相信对方的说法。对方要了他的银行账号,几天后再次打电话给他,告知已将款项打过来。代荣柱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去银行查看了户头:“确确实实多了两万元钱,由不得你不信。”

  一次受捐2万元,这是代荣柱自微博募捐以来接收到的最大的一笔捐款。靠这笔钱的帮助,他为学生们搭盖了操场上的围墙,防止学生玩耍时将球掉进旁边河里,保证他们的安全。同时,这笔钱为学校里家庭极端贫困的32名学生提供了免费午饭。

  代荣柱坦言,开始微博募捐以来,并没有人去专门监督善款的去向,一切全由他自己按需分配。对所有热心网友的回馈,他能做的只是在微博上真诚地道一声“谢谢”。

午饭:一碗阳春面

  代荣柱执教的盐塘小学,位处两座大山环绕之间的盐塘村小组,来自学校周围14个村小组的182名孩子全部在此读书学习。盐塘小学隶属翅垴河村委会辖区,村委会下辖14个村小组,人口共计2700多人。

  3月21日早上7点多,天微微亮了。182名孩子陆续从各处赶到学校,他们中间,最远的要步行1个多小时山路才能按时到校。

  8岁的肖重群一路急赶,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头发上直冒热气。来到学校后,他赶紧跑到水龙头前,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凉水。

  肖重群的家在小龙村小组,去学校至少要走半小时山路。他的父母已经离世,家中只有86岁的奶奶照顾他。那天早上,肖重群起床时间迟了一些,每天都和他一起结伴上学的几名小朋友已经提前走了,着急的肖重群一路小跑着,直到学校。

  上午11点,下课铃声响起,一群孩子飞快地跑出教室,奔出校门。学校门口的小商店里,店主已经煮好了面条。一块钱一碗的水煮面条,放上一点葱蒜,孩子们蹲坐在一起,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吞咽。一些来迟了的孩子,只能买点炸洋芋充作午饭。“我家就一口小锅,每次只能煮10多碗面条,再多的话,就只能炸点洋芋了。”姓黄的店主说,一些学生早上时就会付1元钱给他预订午饭,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时,他就会按照预订数量煮出面条。

  另一家小商店卖1元一包的方便面,老板已经烧好了开水。学生们买来方便面,撕开袋子,直接将开水倒进袋子里,然后紧紧抓住袋口。泡了一阵,虽然面条还没泡软,孩子们已经忍不住开吃了。9岁的代雄紧紧抓着方便面袋子,等待面条泡软。但是,撕开袋口时他一不小心,把袋子扯烂了,开水漏光了。不得已,代雄只能将干面饼掰碎,靠袋子底部留下的一点点热水试图将面条泡软。

  终于可以吃了,代雄迫不及待地吃起了手上的那袋方便面。不时有面汤滴出来,他不停地舔着手上沾着的面汤,而后将袋子抓紧一点,再抓紧一点。

  这样的场景,两位店老板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在此开店已经10多年,自言“早已习惯了为学生准备午饭”。

  此时,盐塘小学里,32名学生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免费午饭”,菜还算丰盛,有豆角、洋芋、肉丝。饭菜是代荣柱的妻子付春燕做的,代荣柱有时间时偶尔也会帮忙。肖重群站在教室门口,急急地吃着。“我没有钱,不能买面条吃,老师做饭给我吃,米饭很好吃。”

  下午4点,学校放学了,肖重群步行回家。他不知道,就在他每日往返家与学校的小路上,他父母的坟冢就在小路边离家不远的一处山坡上。

  “他的父母几年前因病相继去世,家里很穷,坟前也没有立碑,就是一堆杂草。”代荣柱说。

  募得的善款令他如履薄冰

  盐塘小学所属的翅垴河村委会,有一位名叫范如浩的综治调解员。66岁的范如浩印象里,最近几年,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很少见到了。“大白天进村,除了老人和狗,你啥也看不到,孩子们都上学去了。”

  范如浩所在的盐塘村小组,全村有36户人家,约146名村民。但是,一遇到村小组开会,“顶多能来个二三十人,还全都是像我这样年纪的老人。”步行在盐塘村小组,除了几位年迈的老人或蹲或坐地在路边晒太阳外,村里的确看不见年轻人——青壮年都出门打工谋生去了。

  两座大山,围绕着一个平缓的坝子,盐塘小学依山而建。学校操场旁边(操场设在校外)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的中央有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桥,这座桥把路从这边的山连接到那边的山,但两座山的形状截然不同,南边的山是缓坡朝东走向,像一条卧在河谷边的龙,当地人称它小龙山;北边的山因为植被茂密,黑黝黝的让人生出几分恐惧,被叫做老黑山。

  “我们小学有六个年级,90%以上都属于留守儿童,不属于留守儿童的也好不到那里去,他们的父母由于各种原因留了下来。这些学生都来自南山和北山,大山之外的,谁还愿意往这里面送?”在一篇日记里,代荣柱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如今,再次回过头来看到自己的这篇日记,代荣柱有些不好意思。他说,虽然他一直面对这样的现状,但看着自己身边的这群留守孩子,他的心情很复杂。“曾经,我仅仅只是觉得孩子们可怜,觉得孩子们读书不易。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再做出什么实际行动。”代荣柱用“捐心”与“捐行”,来形容自己以前和现在的差别。

  在代荣柱看来,若一个人看到了别人的苦痛,却只是在心灵上有所触动,他其实连“捐心”都未做到。“到现在为止,利用好心人的善款,我为孩子们建立了图书室,为孩子们建盖了围墙,为部分孩子提供了午餐,但我也只是停留在‘捐心’上。”代荣柱解释,一个人在自己能力足够的时候,能将爱心转化为现实中的善举,这才是“心行合一”。

  在微博上募捐半年之后,代荣柱已经募得数万元的善款。新学期开始之后,代荣柱就一直在考虑如何妥善利用好这笔善款。

  按照部分网友的固定捐助意向,他已将零散的捐款发放到孩子的家人手中。但是,剩余的捐款如何合理使用?他曾考虑是否可以将剩下的捐款用于解决全校学生的午饭问题。但是,有人提出“食品安全”的问题,他也担心外来捐赠恐怕难以长久持续,目前,他只能是将“免费午饭”的惠及面尽量缩小。“有人问我的时候,大不了我说这些孩子全都是我亲戚家的,我给亲戚的孩子做饭,有什么不可以?”

  新学期开始之后,为32名贫困学生提供“免费午饭”之举,至今仍让代荣柱顾虑重重。他认为,自己其实是在“打擦边球”。

  除了这些问题,代荣柱还要应对来自上面的压力。他清楚地记得,微博募捐开始之后,曾有人带话给他,坦言当地有关部门不希望有人在网上宣扬当地的贫困状况。“他们的原话是,我们这个地方不穷,以后我们要拒绝所有的捐款捐物。”

  这些现实中存在的问题,令代荣柱做事时必须有所顾忌。他不能不考虑得更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