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当中有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叶问如是,而钱理群这个倔强的教育理想主义者,在他的“教育江湖”里,也将此话诠释到了极致。
在理想和现实担当的深刻矛盾中,钱理群一直试图寻找一条“低调的理性的理想主义”的道路,以缓解“生命的矛盾”,他说:“我现在就是‘想大问题,做小事情’,能帮一个算一个,能做一点算一点。”
钱理群任教50年,曾获北大“最受学生欢迎教师”,学生这样形容他的课“他深刻的见解,时而引起一阵急雨般的掌声,时而把学生牢牢钉在座位上,全场鸦雀无声。”而对中国教育存在的弊病,他从不吝惜责问和批评,悲则大叫,愤则大骂。他坦言“一切不以应试教育为目的的教育在中国都难以立足”,并担忧“大学教育马上就要被捆绑上就业的战车了”。
有人形容他是“理想主义者的磁铁”,更多人认为他是“一个永远的批判者”。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一个活出诗意与尊严的倔强老头儿,在去他家采访时,进入眼帘的便是一架黑色钢琴,家里的小摆件多具文艺复古气息,透明的花瓶里盛满清新淡雅的百合,书房很大,书桌上随处可见的书,可以想见钱老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
绝不能对孩子绝望
他是标准的北大人,在北大读的本科、研究生,后来又当教授又当博导。他“好为人师”,有人笑言“钱理群的书可以不看,但他的课一定要去上”,孔庆东直言“不当老师 的钱理群不是钱理群”。2002年从北大退休之后,钱理群投身基础教育,一做数十年。
他亲自去南师大附中、北大附中、北师大实验中学授课,各花一整学期试验由大学教授向中学生讲授鲁迅文学及思想。谈到初衷,他说最开始介入的动因就是为了孩子,“当人老了,经历了很多事以后很多事情都看穿了,也有很多人都绝望了,但是唯一不能看穿或者是唯一不能绝望的就是孩子。如果一个人对孩子也绝望了,也看穿了,那你这个路就没法走了。”
即使后来钱理群的理想教育实践遭到应试教育的巨大阻扰,即使“节节退败”、“屡战屡败”这些形容他教育试验溃败的字眼多次出现在各大媒体头条,钱理群依然朗声笑着,“我提出的口号就是‘能帮一个算一个’,就算不能影响全班同学但是经过你的努力至少可以影响到一个,或者是两个、三个,加起来就相当可观了。”
在那些他始料未及的冷清的中学课堂上,他还提出一个所谓“静悄悄的教育成长变革”,即在每堂课上号召有良知、有理想的教师从每一堂课、每一个教育行为着手,按照理想去做教育,即使会受到颇多限制,但也会保有一定空间,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影响一批学生。他自信的认为,这些老师如果联合起来,影响必定会越滚越大。
“不能对孩子们绝望”,这是钱理群坚持的动力。
理想主义者们的孤独
教育的本质是理想主义的,钱理群在教育改革的试验之旅上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这一点。他坚信,一线的教师才是教育改革的骨干力量和对象,“一些所谓的教育专家、学者就中国的某些教育问题争来吵去,不如去听听一线老师的声音,他每天都要面对学生,有良知有智慧的老师会找到他的处理方式。”但是这些“有独立人格、有教育理想、有教育良知、做了许多有益工作”的一线教师却“不一定被接受,甚至受到排挤或打压”,钱理群支持他们的方式就是倾听和为他们的书写序,他说这不仅是“帮助他们做一定程度上理论的提升,可以形成一种新的教育理念,更重要的是对他们内心的一种思想支援。”
“他们都是孤独的,我也是很孤独的,我始终觉得我和第一线老师的交往是一个双向的,一方面我从他们的实践去学到智慧,另外一方面我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他们帮助,这样形成了一种我称之为是相濡以沫的关系。就是他们孤军奋战很寂寞,我在北京也孤军奋战也很寂寞,所以在这当中得到相互的理解,相互的支持。”
这种相互支持的力量既微小又巨大,微小的是“这些具有独立人格和思想的老师是极少数的”,巨大的是“认同教育理想主义的追随者越来越多,他们分布极广,农村和城市,北上广和县城乡镇等,都有这样一批孤军奋战的勇士们”,这些精神上互相扶持的力量又具有无限的延展性,它让即使宣布“告别教育”的钱理群也能从容的“在教育之外谈教育”,站在更广阔的高度,来为理想主义者们的教育实践出力。
“燃烧自己点亮他人,这很荒唐。”
钱理群在不同场合都谈到过俄国文艺理论家、教育家别林斯基的一个观点:人的一生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从小学到大学,以至研究生阶段,都是“做梦”的年代;从学校毕业出来走到社会,就会面临“梦与现实”的巨大矛盾,如何适应现实,又坚持自己的梦的理想,就是青年、中年阶段最大的人生课题;到了老年,又会在更高的层面上重新回到“做梦”的年代,所谓“返老还童”主要指的就是这一点。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规律,所有人必经这三个阶段:做梦,然后梦和现实冲突,最后在更高层面上回到做梦。钱理群说,这是一个比较健全的人生发展,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梦,心里没有光明,没有真善美的人,一旦遇到现实之后很容易被现实妥协,很容易被现实埋没,所以理想全没有了,更不用说等老了再更好的做梦。
从这个意义上说教育本身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事业,和中学教师聊天时,钱理群直言,“如果没有教育理想最好别做教师。天很大,你可以做别的工作,为什么做教师?当然由于种种原因你做不了别的事情,只能做教师怎么办?那这个时候你就多多少少应该有一点理想。”
何谓理想?他认为就是从现实的教育实践中得到快乐,得到一种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所谓“燃烧自己,点亮别人”的一味的“奉献”,“这很荒唐”,因为教师在教学的过程中,学生收获了知识,而教师也获得了付出的快乐,也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这是双向的。
对于那些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从不吝惜溢美之词。他形容马小平身上有“一个中学教师的大境界”,“不仅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更是一个具有行动力和创造力的教育实践者”。对于打工子弟学校的教师,他满怀敬意的说,“他们是在最缺少爱的教育的地方坚持爱的教育,在教师最没有尊严的地方维护教师的尊严,在教育最不公的地方维护教育的公平”。
以笔作刀刀更利 一声呐喊天下白
钱理群一直致力于研究鲁迅文学,早年是研究他的文字,后期是鲁迅的精神和深邃的思想,他说“鲁迅是要读一辈子的”。采访初见钱老,他并不高大,满鬓白发但精神矍铄,谈到高兴处笑声朗朗,声如洪钟,戏称“反正我不在体制内了,现在就是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我知道他是深受学子爱戴的钱教授,是富于激情的教育家,但是面对面时,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而是一个武艺高强的侠客,内功深厚且深藏不露,以笔作刀,可以将一切危机化于无形。
他曾是最无情的批判者,即使是难以割舍的北大,他也毫不留情,“我们的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此言一出,举世哗然,有人说他爱之深责之切,有人则指责他过于偏激。对于教育改革的局限性,他一针见血,“为什么教改越改越混乱,就是教育变成单一的行政命令之后,缺少自下而上的制约或者是支持,行政权力过度干涉而造成的。”
他所谓的“在教育之外谈教育”,则是2012年教师节前宣布“告别教育”后笔耕不辍编写的“平民教育读本”,关注打工子弟教师,关注第二代农民工,他依然没有选择停下来。不过他也坦言,“现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做不了了,还是希望有更多有独立思想的年轻人坚持教育的理想”。
谈到什么是好教育,他说,“什么是好教育?就是爱读书、爱思考的老师带出了一批爱读书、爱思考的学生。”
“有一口气,点一盏灯”,钱理群老了,但他依然没有忘记那每个曾经让他满身风尘却痴心不改的教育理想,他依然没有忘记那些可爱的学生和可敬的一线教师,他依然会伏案写作,孜孜不倦。有人找到他,他依然会执笔起舞,或尖锐或深刻,或激越或理性。
他曾开玩笑说,如果我死了,只要在我的墓碑上写上:这是个可爱的人。这个可爱的老头儿,我们希望他永远都拥有边走边唱的诗意人生。

著名人文学者、北大教授钱理群获得2012年度“中国好教育——敢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