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教书育人，甚至付出更多，民办学校教师在福利待遇、养老保障、职称评定、课题申请、进修培训、社会认同等方面，与公办学校教师相比都多有差别。由于民办非企业单位的属性认定，他们中的大多数还要承受没有编制的身份尴尬。第29个教师节来临之际，记者走近这些辛勤的园丁，体味他们的人生境遇，倾听他们的诉求与心声。
靠感情留人能坚持多久
山区贫困百姓多，学校收费标准和公立学校一样，却无权享受财政拨付的生均公用经费，运转起来捉襟见肘，提高教师待遇谈何容易
9月3日，新学年开学第3天，一份简洁的教师节庆祝方案已经摆在五台县实验中学董事长赵学恩的办公桌上：每位老师200元现金、5公斤月饼，还有会餐、篮球比赛和健美操表演。
“我们一直想方设法提高老师的福利待遇，真正做起来却实非易事。”赵学恩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农民企业家，2000年他毅然抛下生意红火的建筑公司，回到家乡五台县东冶镇槐荫村投资2200万元建起五台县实验中学。目前学校已发展成一所12轨制民办高中，共有学生1900多人，一线教师120余名，其中在编教师90余名。为了稳定师资队伍，2004年学校专门新建了教师宿舍楼。一套100平方米的精装修房，每户只需交付3.5万元便可入住，但只有居住权，没有转让权。
“尽管学校有编制、有宿舍，但教师流失仍很严重。”赵学恩介绍，由于人手紧张，老师基本都是满负荷甚至超负荷工作，尤其语文、数学、英语等代课老师，一般都承担3至4个班级的教学任务。一位老师有事请假，其他老师就得加班兼课。一节课代课费20元至25元，一个月下来，教3个班级的能拿到2000多元，教两个班级的收入仅1500元左右。而公立学校的老师每月平均收入在3000元以上，工作量又相对适中。“很多培养成熟的老师，一有机会便调进城里或公立学校，这些年至少调走三四十人。”赵学恩说。
“和公立学校不同，民办学校无权享受财政拨付的生均公用经费，唯一收入来源只有学生的学费和住宿费，而需要用钱的地方却很多。”赵学恩说，物价部门核定的收费标准是一学期学费1500元，考虑到山区百姓中困难群体较多，他一直按照公立学校的收费标准，每学期只收学费500元、住宿费300元，对贫困生还给予减免和资助。收回的学费、住宿费只够勉强支付老师的工资、津贴和采暖、水电等办公经费，每学期仅“学恩奖学金”“学恩助学金”和“学恩教学奖”就需发放20多万元。“创建之初，学校的办学规模和硬件设施在忻州市14个县农村学校中位居前列，随着国家对公立学校投入的加大，如今我们已远远落后。”提及现状，赵学恩颇感无奈，“毕竟靠个人挣钱投入，实力确实有限。”
“论福利待遇，我们没法跟公立学校比，现在只能靠感情留人，但是日子久了，这种模式很难维持。”赵学恩说。记者 邬帅莉
同为教师身份难获认可
没有编制，队伍不稳定，是困扰民办教育的最大问题
牛三平是山西省民办教育学会会长，也是山西唯一一所民办本科院校——山西工商学院院长。从1986年开始办学，他执着民办教育27年。“非常感谢你们关注民办教育和民办学校教师。”牛三平积极奔走，呼吁社会关注民办教育，接受采访时他对记者说。
“民办学校教师，特别是民办高校教师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是：不稳定。”牛三平介绍说，由于没有编制，没有身份的认可，民办学校教师就像教育领域的“高级民工”一样：虽与学校签合同，但也可以随时走人，干得不好，学校说不用就可以不用了。但不一样的是，他们从事着教书育人工作，这一点与其他所有公办学校教师一样，都是为国家培养接班人服务。
“全国高校有2442所，包括北大清华，也包括山西工商学院。本科有1145所，其中公办本科755所，民办本科87所，独立学院有303所。民办本科、独立学院，再加上316所民办专科院校，民办院校总数是706所。其中，山西省民办高校有7所。”牛三平介绍了全国民办高校情况，还一一列举了民办中小学校的相关数字，其中唯独没有民办学校教师的统计数字。“就是因为民办学校教师不稳定，统计起来难度大，所以总也没有数字，而且不进入编制，也难以统计。”
“在民办学校，教师因为没有身份的认可，就琢磨着去考公务员或公办学校，所以民办高校几乎成了公办高校教师的培训基地。”牛三平说，“你听说山大、财大的老师去考公务员吗？我们的老师就经常去考，工作几年讲课经验有了，讲课效果好了，可能也评了职称，然后走了。这种情况是困扰全国民办教育的最大问题。”
牛三平告诉记者，目前山西工商学院的教师构成主要有两块：一是聘用的公办高校的教师，二是自己招聘来的教师。“27年前我办学时全部是外聘的老师，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教师队伍，规模在300余人。”他高兴地说。据介绍，除了自有的教师队伍，每个学期该校会根据需要，聘用200多名公办高校的教授、副教授前来代课。“在国外的民办高校，教师全部都是聘用的，因为人家的教师全部是社会注册，不属于哪一个学校。我国高校教师各学校是各学校的，比如，清华的老师就是清华的，北大的老师就是北大的。”
“这是我们的国情。”他表示，民办高校教师的稳定，关系到培养接班人的问题。同样是人民教师、同样给学生上课、同样教授知识，我们教师培养的学生也会拿到教育部颁发的终身承认的学历证书，为什么公办学校教师是事业单位的人，而民办学校教师就是“民办非企业单位”的人？应该给民办学校教师一个身份的认可。记者 李林霞
实质倾斜比形式公平更重要
晋职称、报课题、评先进，看似机会均等，但由于民办学校起步较晚，基础薄弱，事实上老师们机会很少
9月4日，教师节临近，优秀教师评选活动正在山西工商学院校园内进行。作为我省唯一一所民办本科院校，该院共有专职教师300余名。
“内部评优我们年年都有，但要走出校门，到全省拿个先进却机会渺茫。”36岁的张彦颖是山西工商学院基础教学部副主任，自2004年本科毕业进入学院后，他还从未听说有同事获得省级优秀教师等荣誉称号。
“从评先选优、课题申请到职称评定，国家都保障民办学校教师与公办学校教师享受同等待遇，看起来机会均等，但事实上，由于民办学校起步较晚，基础薄弱，老师们很难达到相关标准和条件，获得的机会很少。”采访中，张彦颖一一做了列举。大多数公办高校经过长期发展，都拥有中级甚至高级职称自主评审权，而山西工商学院1986年建校，2011年才升格为本科院校，自然没有这一评审权；公办高校老师青睐的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工商学院老师获批立项的则多为省级课题，且基本属于自筹经费项目，需要学校自己筹钱，资助力度有限；公办高校时常有外出培训机会，连出国进修都是平常事，但在工商学院能出省进修都属机会难得。两年前，张彦颖开始在山西大学攻读在职研究生，对老师们频繁的进修机会艳羡不已，“好几位老师都有国外进修背景，一位老师在英国呆过一段时间，回来刚上了一年课，又申请留学项目去了加拿大。”
从教多年，张彦颖尤难释怀自己身份的尴尬。“相关法律法规把民办学校定性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因为这样的称谓，同样身为教师，我们没有事业编制，上着企业保险，一直游离于体制之外。”张彦颖说：“其他地方已有解决编制的先例，即使自收自支的事业编制，也会带来身份和保障的变化，减少歧视与不平等，对稳定队伍起到作用。”
“这就如同中西部地区发展一样，正因为中西部和东部地区力量悬殊，才有了国家西部大开发和中部崛起战略。”张彦颖认为，对于民办院校，不仅要有形式上的公平待遇，还应在政策上有所扶持、有所倾斜。比如课题申请，能否针对民办院校单列一些项目，给予公费资金和专项支持。记者 邬帅莉
姓公姓民大不同
民办幼儿园老师的工资普遍偏低，福利待遇也跟不上
眼看教师节就要到了，但在民办幼儿园任教的李红红心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甚至怀疑自己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教师。“在太原打拼好几年了，去年同事要买房子办贷款时，才发现我们民办幼儿园教师根本没有公积金，无法办理公积金贷款。”李红红无比郁闷地说。26岁的李红红原来在平阳路一家民办幼儿园当老师，从早忙到晚，每月工资也只能拿到1500多元。她说：“我们民办幼儿园老师真得挺不容易，事一点不少做，心一点不少操，但实际付出和收入严重不对等，生活压力比较大。”
9月9日，在太原市小店区常青藤国际幼儿园，一个月前刚刚跳槽到这儿的李红红，把她这几年当民办幼儿园老师憋在肚子里的委屈，一股脑都倒了出来。“现在物价这么高，可民办幼儿园老师的工资普遍偏低，一般幼儿园也就1500元左右，好一点的幼儿园会给到2000多元，比起一路飙升的物价，简直是少得可怜。”李红红说，“大家私下里开玩笑，说民办幼儿园老师甚至不如保姆，人家公办幼儿园老师放假时工资照发，可有的民办幼儿园老师在寒暑假3个月，只能拿到几百元的基本工资，觉得不公平。”
“我认识许多在民办幼儿园当老师的同行，条件好点的幼儿园还给老师上五险一金或四险，差点的什么险都没有，就是给上保险的幼儿园也大多要求工作满两到三年，但幼儿园工资待遇低，导致人员流动性大，最后能留下来上保险的也不多。”李红红说，她特别羡慕公立幼儿园老师有各种保障，在退休养老方面也没后顾之忧，冬天还有像取暖费之类的福利。“我有个同行生了小孩，向有孩子的同事打听是否给发独生子女费，大家头摇得像拨浪鼓，都说没领过。”而公立幼儿园的老师在工资、奖金及福利待遇方面，比一般民办幼儿园老师要好很多。
谈到民办幼儿园的福利，李红红说各个民办幼儿园按各自的实际情况发，条件好点的在过年过节会给老师发礼金或米、面、油等福利，条件一般的就象征性地发个几十元的东西。李红红说自己曾经呆过的一家民办幼儿园，每到教师节也会给大家发些小礼物，像杯子、勺子等东西，有个心理安慰而已。“我当了7年民办幼儿园老师，很少有家长给送过红包，偶尔的一两次也被自己推掉了，家长们也不容易。”被问到是否收过礼时，李红红笑着说。
李红红对现在工作的这家民办幼儿园还算满意，不仅给上五险一金，而且工资待遇也不差。“其实我们老师也想稳定，谁愿意一天到晚跳槽，只要薪酬合理，有发展空间，老师就会安心地工作。”记者 周慧芳
频繁流动心何安宁
2008年和张帆同时入职一所民办高校的老师有100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50人
张帆在山西农业大学信息学院当老师。“我是2008年到这儿来的，工作有5年了，今年准备评讲师。”她一开口就说到自己的职称。
从韩国留学归来、硕士毕业的张帆快言快语：“省教育厅有文件，民办院校教师工作满3年才能评职称，如果是其他民办高校的老师转到我们学校工作，也必须是满3年才能评。我们系有个老师在另一所民办高校工作了两年，后来考到我们学校后又得从头开始。民办学校与学校之间的教龄无法有效衔接。”她了解到，如果去了公办高校，一般情况下第一年是助教，第二年就能上讲师了。“我们得满3年，第4年才能评。省教育厅网站上的高校教师评职称文件，也是公办和民办分开的。”她分析说：“可能主要原因就是民办学校教师不稳定，跳槽的人太多。”
“我们没有编制和政府拨款，收入主要依靠生源。不过好在学校的教育理念不错，发展很稳定，两年来生源一直不错。工资待遇还算可以,基本工资要比本省的公办院校高,如果公办院校的教师加上岗位津贴什么的就比不过了。”张帆说。
“没有编制还涉及到一个问题：养老。”张帆说，学校的性质是民办非企业，所以上保险时参照的是企业，而事业单位比企业要高不少。“退休之后我们领的钱要比事业单位少很多。”
“很多同学、朋友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在信息学院，他们都会问‘是个人的吧？’听起来很不舒服。”张帆很无奈：“其实，我在这边的工作还算不错，但为求一个稳定，我也曾考过公务员。”她坦诚地告诉记者，2008年参加工作时，同一批老师有100多人，现在剩下不到50人，大多数都是考上公务员走了。
张帆表示，教师的稳定关乎学校的发展，所以学校也在想方设法地为教师提供更优越的条件，虽然没有绩效工资、岗位津贴什么的，但奖励很多，像今年教师节，除了一般奖励，先进教职工能拿6000元。学校每年会拿出100万元来奖励老师，最高每人奖励10万元，普通老师都有出国培训的机会，还有英语培训、基本功竞赛等，竞赛一等奖可获得1万元奖励。这些是公办院校没有的，但学校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学校给年轻人很多机会，上升的空间比较大，所以有人离开了，还有外教、博士等不断加入。”张帆表示，希望能视同公办高校来解决民办高校教师的编制和社会保障问题，国家教育经费能给予适当投入，使民办高校获得和公办院校同等的社会地位。
王老师很羡慕张帆，在他所在的省城某民办高校，每年都有不少教师辞职离开。“在开学和放假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要签3至5个离职交接单，每个教师要离职，必须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签字，俗称‘磕头票’，走完这趟程序、交回学校物品，才能拿到自己最后一份工资走人。”王老师笑着说，这没什么奇怪的，许多学校都是这么做的，因为再开学就不知道某老师还会不会来了，不辞而别的情况时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