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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和文学──乡愁诗人余光中

石头2014年9月18日14分钟690 次阅读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这首广为流传的诗作使诗人和散文家余光中的名字闻名世界。

  余光中,一生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这「四度空间」的写作,现已出版诗集、散文集、评论集、翻译等50多种。余光中喜欢旅行,足迹遍及世界各地,诗歌的灵感也随着他的足迹涌发。2013年12月,余光中来到澳门大学,接受由澳大颁发的荣誉博士学位。当时他以《灵感一大来源——论艺术经验之转化》为题,为澳大师生及澳门的文学爱好者奉献了一个丰盛的文化大餐。当日热烈而火爆的场面至今让人久久难忘;而那些未能挤进讲堂聆听讲座的人们更是叫苦不已、遗憾之声不绝于耳。

  君子有成人之美之心,就在大家还为去年错失余光中的讲演而惋惜时,今年叁月他再次应邀至澳,并成为澳大驻校作家,和澳门开始一个月的「蜜月」之旅,这个消息无疑让澳门的春天更加美丽而温暖。在「蜜月」开始之初,余先生就以《旅游与文化》为大家奉献了自己几十年来的经验心得,并举办了诗歌朗诵会和大家一起读诗、品诗,共同感受诗歌的魅力,澳大学生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风趣的文学家。

  《澳大新语》有幸能专访余光中先生,让读者更深入地了解这位文学大师。

  余:余光中 | 澳:《澳大新语》

  澳: 与您获得的若干荣誉相比,您如何看待澳大授予的荣誉学位,以及如何看待澳大对您的评价?

  余:这也是一份荣誉,是我第四次得到荣誉博士学位。最早一次是2003年,获得香港中文大学荣誉博士学位,距今已经10年了。而今再次得到澳大颁发荣誉博士学位,这表示学术界对我的认可,也是一种鼓励和荣誉。我的写作仍然在继续,并没有枯竭。我和澳大之间也并不是毫无渊源,早在姚伟彬校长在任时,就来澳大演讲过,当时演讲的题目是《诗与音乐》。

  在被授予博士荣誉学位时,澳大的评价多是溢美之词。但是可能因为时间关係,颁发学位时,我有些成绩没有充分展开。其实,除了诗歌,我还在散文方面着墨甚多,有十几本散文集,我曾经说过诗与散文,等于双目,两者并存才可以呈现立体的世界,我经常说「双目合,视乃得」,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诗歌是我最早涉猎的文类,而今我在翻译、诗歌、散文、评论等各方面没有偏废。

  澳:对于社会上对您为「乡愁诗人」的定位,您感受如何?是欣然接受还是有所保留?

  余:对于「乡愁」诗人的定位,一则是喜,一则遗憾。《乡愁》写的比较短,格律简单,容易背诵,被选入教科书后,散播非常广。中央电视台编曲演唱,后来王洛宾、关牧村、罗大佑等十几位谱曲演唱,使得「乡愁」这个名片越来越被世人所瞩目。但是就是这张名片,把脸给遮住了,定位虽然也贴切,但是却狭窄了些。比如后来我有很多写环保的诗歌,却难以涵盖其中。

  澳:汉语新诗在世界文学格局中,如何获得较高的地位,较广泛的影响?您对汉语新诗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可能性如何理解?

  余:现在汉语新诗在国际上的地位还不很高,也不普及。汉语诗歌在国际上的地位不是一定的。比如中国古典诗歌就有汉学家们在研究,并列入了中国文学的课程。汉语新诗就是「五四」以来的白话汉诗,发展了还不到100年的时间,100年放在文学史上来看是很短的。如今在英语霸权当道的现实条件下,中文作为世界叁大语言之一,在西方有3,000万人在学,实际上还不算多,因此汉语的使用也谈不上广。随着华文的传播,可能汉语新诗会越来越被认识,传播得也会更广些。

  至于诺贝尔文学奖之所以备受瞩目,是因为这个奖宣传性大,是由瑞典王室举办,因而显得更隆重,不像由政府举办的奖项,会鼓吹政治意义。即便是这样,我认为这个奖仍然是「西方文学奖」,而不是「世界文学奖」。我们必须意识到汉语翻译成英文是非常困难的,不像其他欧洲语系、拉丁语系等,相互转换起来比较容易。泰戈尔之所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很大一部份塬因是他用英文写作。所以我们对于诺贝尔文学奖不必太在意,不要一厢情愿地去提倡并奉为唯一标準。

  澳:汉语新文学、汉语新诗是澳大提出的概念,它可以将现当代文学、台港澳文学、海外华文文学一体化,不分中心边缘。对此,您有怎样的评价?

  余:这种提法在教学、研究方面确实有较强的整合力,有利于消除中心和边缘的界限,全面地把握研究状况。但是我并不都认可,因为在习惯上,和汉语相对应的是回语、藏语等。不在中国使用的往往才称为「华语」,而在国内日常生活中用则称为「普通话」。「华语」不会产生政治联想,华文则可以在全世界用。所以如果是在学术研究方面使用我没有什麽意见,并觉得这种提法很有道理,但是在日常使用中则不十分赞同。尤其是在新文学开创时期,胡适也只是提出「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

  澳:您对澳大新校园有什么印象?

  余:看到澳大新校园,那裡不仅有配套完善的教学设施,住宿条件及周边环境也非常好,为教师教课、学生组织社团活动提供了很多便利。希望澳大师生都能好好珍惜,把握这个机会,一起推动澳大迈向更高的层次。

  大师讲座 余光中谈灵感来源

  2013年,余光中来到澳门大学,谈《灵感一大来源——论艺术经验之转化》,为文学爱好者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文学盛宴;还特别做客「余光中先生工作坊」,为文学爱好者独开小灶,手把手近距离地指导文学初写者,为他们把脉开方,和众人分享他的创作经验,以及他是如何将艺术经验转化为灵感。

  美感经验之互通

  余光中认为艺术创作必须具备叁个条件,即知识、经验和想像。只有这样,才能笔补造化。他认为艺术正如Malcolm De Chazal所言,「艺术就是使造化加速,让神灵放慢」(Art is nature speeded up and God slowed down),也如唐代诗人李贺所说,「笔补造化天无功」,甚至如Oscar Wilde所认为的「不是艺术模仿人生,而是人生模仿艺术」(Life imitates Art far more than Art imitates Life)。

  余以登山为例,辅以柳宗元、王质和自己的诗歌作例子,说明比喻是天才之试金石,并且要以不类为类才算高明。

  写实主义: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

  「竹外桃花叁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余光中借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一段来阐明写实主义中的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写诗者要注重发现和吸取不同的经验来丰富认知感受。

  在讲解了写实主义之后,余光中进而通过举达芬奇、包慈、尚帕尼等人作画的《最后的晚餐》,对照《马可福音》的记载,指出有些题材不适合写实。

  通过色彩、构图、造型等方面,余光中和听众一起分享感知经验,同时以自己创作过程为例,细细剖析艺术创作之过程。如他在为刘国松《月球漫步》题写诗歌时,将自己想像成在月球漫步的阿姆斯特朗,位置的变化让诗人忽然想到李白那流传千古的诗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应该倒过来改为「举头望故乡,低头踏明月」。自然的联想和想像获得了古诗所没有的美感效果和空间,可谓是美感经验互通的最佳範例。

  阅读与意象

  在工作坊上,余光中鼓励学生多读书,他认为开卷有益,但同时强调尽信书不如无书;他看重旧小说介乎文言和白话之间的那份文辞之美,认为中文写作时应注重文字本身的美,而不可以追求故事。

  余光中告知文学初写者,刚写诗歌时不要感叹人生,不写哲理,而写个人的、家庭的情感。诗要由一个主题、思念、感情,靠具体的形象表达出来。他举《七步诗》的例子,认为这正是用看得见的具体东西,把握看不见的情绪的最佳案例。他认为意象和节奏是诗歌表达的两大重点,学生不妨从锻炼、操纵意象开始。

  他建议,先看作家的选集,从模仿做起,叁五年之后,就可以达到超越的时代;同时要坚持写,每天都动脑筋写几句给自己看。余光中以自己为例,初写诗歌时,他曾模仿新月派,写了一些生硬的豆腐块诗歌;后来受中国古风的影响,写诗不分段,再后来随着认知的提升,诗体、题材都有较大的拓展。

  旅行与文化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

  旅行是语言的翻译,翻译是语言的旅行,两者之间有一种形而上的相通。古今中外的大文学家们,无不注重旅行的意义。只有这样,才能深入认识不同地区的歷史文化与风土人情,从而开拓视野,丰富个人知识。

  在工作坊中,余光中向学生介绍了中外文学艺术中对行旅的关注和表达,并以此开启旅行在时间和空间转换中与人生旅途之关係。从西方的《奥德赛》、《出埃及记》、《堂吉诃德》,到东方的《大唐西域记》、《西游记》、《徐霞客游记》,他细数中西文学中着名的游记,既看到游记本身的价值,更引导学生意会到这些游记后来都变成了象徵,是人类存在方式的各种表达。

  早年余光中便曾远赴欧洲大陆畅游学习,他藉此勉励学子,每一个人都有旅行,每一段旅行都有与之相关的文化,要从一点一滴裡学会感悟。

  余光中

  着名诗人、散文家、评论家、翻译家、编辑人。先后就读于金陵大学、厦门大学;1950年赴台,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赴美进修,获爱荷华州立大学艺术硕士学位。先后任台湾师範大学、政治大学及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又任台湾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现为该校的光华讲座教授,在海峡两岸四地及亚欧美各地讲学或任客座教授;为香港中文大学、台湾中山大学、澳门大学等校荣誉博士,北京大学驻校诗人。今年应邀担任澳门大学「文学艺术家驻校计划」驻校作家。着译有《白玉苦瓜》、《逍遥游》、《梵谷传》等数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