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思聪这篇文章发表于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三日的《人民日报》。作者以简洁的文笔、丰富的内涵、生动的语言,精辟地谈论一切有成就的艺术家,无不从苦练巧练中得来,无论干那一行当,要想精通,就必须苦练巧练,特别要在“巧练”上下功夫,即要用心用脑找到学好的“窍门”。俗语说:“熟能生巧”。想要自己的技艺不断提高,有所创新,最可靠的门路就是:精益求精。其实这正是马思聪本人音乐成就的写照,他对待自己的琴艺和创作总是精益求精,永无止境。这篇艺术随笔发表至今虽已半个多世纪,但现在读来仍有其现实意义,这对当前文艺界某些浮燥、急功近利的现象是一剂良方,是青年学生的教科书。(马之庸)
精益求精
人,都具有掌握各种技能的条件,有的人由于着重地发展了某一方面,成为专门家,如果以之为职业,则是入了某一行。无论入哪一行,要好,要精,必须下工夫锻炼。首先是勤练,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此外还要巧练,巧练就有更丰富的涵义了。
在报上读到盖叫天等同志的文章和谈话,讲的很透彻,这是老艺术家积一生之经验所得出来的结论,给人启发很大。可以说:一切有成就的艺术家,无不从勤练巧练中得来。勤和巧。两者缺一不可。
勤,大抵是容易办到的,只要身体好,不懒惰就是了。巧,就比较困难,难在于不是一下子就能巧起来。巧,即俗语所谓“找到了窍门”。
任何工作,搞熟了,都会巧起来;不过,我们没有去总结经验,并且太熟了,反而不知不觉罢了。我们去劳动,要掘一块土山,我们用力猛锄,但土下得很少而力气倒费了不少。民工看见了,告诉我们:“你找有裂缝的地方,朝适当的方向锄,土就下得快了。”民工一锄,果然大块大块土方下来了,并且省力。我们照样做,土也下得很快。民工说:“找到窍门了。”
掘土方是较简单的工作,所以“窍门”也较易掌握。如果是一门艺术上的技巧,就要复杂得多了,大抵需要在相当长的时间,经过不断的锻炼才能掌握到“窍门”。
常言道:“熟能生巧”;一个人,由于经常进行某种技艺的劳动,摸熟了这种技艺的规律,他总结经验,想出了更好的方法去驾驭和运用这种技艺,这就是巧。可见“巧”者,是人在长期劳动中所获得的最有价值的果实和收获。这就是为什么前人的经验是非常宝贵的——当然要经过去粗取精的过程,它是积累了多少年代的辛勤劳动的成果,对我们非常有用。不去用它,是不智的。
但是要深刻地体会前人的经验也还要有相当的工夫;这是说前人已经把经验总结了,已经变成至理名言。有的时候前人并没有把经验总结,而是把他从不知不觉地得到的技能向我们传授。在这种情况下,总结经验的工作就得由我们来做。这种工作常常是很艰巨的。懂得前人的巧,才能探索新的巧。新的风格的形成,无不由于艺术家达到一定的成就之后所创造出来的。 在学生时代,我们学习的是前人的经验、老师的经验。这是打基础的时期,基础是一块块砖头垒上去的,绝不能砖头之间空一大块,那就危险了。基础要打得结实,才能承得住高楼大厦。这需要下很大的工夫。就算有人天分很高,他还是要勤练、巧练,不过也许他能更快地摸到规律,更早地掌握窍门罢了。如果有人自命天才,把人家经过干锤百炼的技能当作唾手可得,这是不切实际的,结果常常是一无所得。
不仅在学习时期要勤于打基础,做基本功;已经有成就的艺术家也要不断地花很多时间做基本功。我看过白石老人画的一幅蟾,旁边题款是:“画工虫须经月不歇,越细越精,此次已一月不画矣。”像白石老人这样的大画家,一个月不画蟾,就怕画不好。可以想见技术的锻炼是长期的,不能中断的。有一位著名钢琴家说过:一天不练琴,自己知道;两天不练琴,批评家知道;三天不练琴,听众都知道了。
以上都是老生常谈,人人都知道的,但又是最容易忘记的。 ,
无论做基本功或者是探索更深奥的技巧,都离不了勤练和巧练;学习前人的经验,又再来创造新的技艺、新的风格,想来只有这—条是最可靠的门路:艺术上的精益求精。
关于音乐上的百花齐放,我想约略淡一谈音乐的分工。我国在音乐的大花园里所开的花真是名副其实的万紫千红:有民族音乐、有西洋音乐、有各种各类各地区的戏曲、有民歌、有歌舞、有芭蕾舞等等。西洋音乐(包括有浓厚民族风格的乐曲,管弦乐队或个人演奏的西洋器乐、独唱等)还分交响乐、室内乐、各种器乐、歌剧、轻音乐、舞场音乐等等。从事音乐工作的又分演员、作曲家和理论家。如果要求一个人把一切部门都精通,那大概是不大可能的事。每样都搞一点,但都不精,甚至只摸到一点皮毛大致还可以做到。但不精的东西,群众是不要的。这样就迫使音乐工作者不得不下点工夫学得精一点。精益求精,一个人在搞少数的几门,或者只搞一门已经要花很多时间,并且必然要把原想多会几样的时间给挤出去。因此,必须分工,必然要分工。现在我们事实上已经在分工,但在某些方面;还可以分得明确一点、细致一点。例如群众很欢迎轻音乐,但专门搞轻音乐的组织和人还很少,甚至没有。室内乐的专门组织也还没有出现:弦乐四重奏,是西洋音乐中很重要的一门音乐形式,四重奏的乐曲非常丰富多彩,但直到今天,我们还没有一个专门演奏四重奏的组织(中央乐团、音乐学院偶然搞一点,但不是专业的组织)。至于作曲家,很少有根据个人的特长、偏爱而专门从事写作某一类的音乐。如果有人专门写轻音乐、轻歌剧,有人专门写钢琴曲或进行曲等等,我想各种类的音乐形式会发展得快一些,好一些。我是相信“熟能生巧”这句话的:无论是演奏者、作曲者,专门搞熟一门,总是会更早地巧起来。
让我们在自己的专业上精益求精,巧上加巧,把祖国艺术的大花园无限地丰富起来!(马思聪)
附录
马思聪年表
作为一位作曲家,马思聪在长达半个多世纪内,涉及小提琴音乐、交响音乐、协奏曲、大合唱、室内乐、钢琴音乐、歌剧、舞剧、艺术歌曲、群众歌曲多个领域。以他的小提琴作品在中国近代音史上影响最突出。主要代表作有小提琴曲《内蒙组曲》、《西藏音诗》、《第一回旋曲》、《牧歌》、《秋收舞曲》、《山歌》、《双小提琴协奏曲》,交响音乐《山林之歌》、《第二交响曲》,大合唱《祖国》、《春天》,舞剧《晚霞》、歌剧《热碧亚》等。小提琴曲《内蒙组曲》是马思聪的成名之作,作于 1937年。尤其是其中的《思乡曲》和《塞外舞曲》已成为饮誉中外的优秀中国小提琴代表作。管弦乐《山林之歌》作于1954年它以其创作技法精湛和民族风格的鲜明,被认为是马思聪交响音乐中的精品。
马思聪的作曲技巧成熟且具有鲜明的创作个性。当中国的许多作品还沉湎于古典乐派、浪漫乐派的手法、风格的时候,他的作品就已经渗进了西洋19世纪末以来的现代音乐的历素。上世纪50年代以后他对风格的刻意求新更加积极,但从始至终都用来表现和赋予他对音乐的民族特征追求中。
他曾说过“一个作 曲家特别是一个中国作曲家,除了个人风格特色外,极端重要的是拥有浓厚的民族特色”,他的创作风格正如他的好友、著名音乐理论家李凌年说:“他(马思聪)不大喜欢浓墨色彩和强烈的戏剧性冲突,风格比较恬淡、素雅,有点像南国的‘夜合花’,徐徐吐出幽香,清新芳香。”“他的作品一向比较简明,音调清丽流畅,结构简洁,笔到情到就行,没有太多的赘句。”
1912年5月7日,马思聪作为马家的第五个儿子,出生在广东汕尾市海丰县幼石街上的一座深宅大院里,小名艾。马思聪的父亲马育航同广东的风云人物陈炯明是总角之交,后来当上了广东省的财政厅长,这才得以维持9个儿女的一大家的生活。马思聪的父母都不懂音乐,但广东的戏剧之乡汕尾所独有的地方戏剧音乐深深地影响着童年的马思聪。
1923年,11岁的马思聪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随大哥来到法国,开始了他的音乐生涯。先后就学于南锡音乐学院、巴黎音乐学院学习小提琴 。
1929年初,马思聪因家境突变回国。在香港、广州、上海等地演出,被誉为“音乐神童”。
后1930年再次赴法,向毕能蓬(Binembaum)学作曲。
1931年,广东省政府官费资助,马思聪再次赴法留学,第二年归国,任中国第一所现代“私立音乐学院”院长,主要在广州、香港、上海、南京、北平等地从事演出;同时,又先后在广州音乐院、中央大学教育学院音乐系任教。
1932年马思聪与他的女弟子王慕理结婚。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马思聪多年辗转于华南、西南各地坚持从事频繁的演出,并先后任中山大学教授、中华交响乐团指挥、贵阳艺术馆馆长等职。
1945年抗战胜利后,马思聪先后担任台湾交响乐团指挥、广州艺术音乐系主任、上海中华音乐学校校长、香港中华音乐院院长等。
1950年马思聪后任中央音乐学院首任院长、并兼任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音乐创作》主编等职。
由于“文革”原因,马思聪1967年1月经香港出逃,赴美国定居,从事作曲、教学工作。
1971年7月,美国总统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从北京返回美国,周恩来托其向马思聪转达:“我平生有两件事深感遗憾,其中之一就是马思聪50多岁离乡背井去美国,我很难过。”
1987年5月20日马思聪于美国费城逝世。
2007年12月14日,马思聪异国辞世20年后骨灰归葬中国广州,同日《马思聪全集》在广州艺博院举行首发式。
